〈才華與命運之間的距離〉

 

       最近有不少文學獎陸續開獎,我也照例去讀了得獎名單上的作品。文字都寫得漂亮,格式精練,節奏講究,技巧成熟——可讀著讀著,我心裡浮上一個問號:這些文字,為什麼那麼空?

 

不是不好,只是,我找不到靈魂,也找不到真實。

 

也許這就是當代文學獎的趨勢:重技法、重議題、重設計感,卻輕微、輕血肉、輕真實。


      今年有篇得獎作寫的是父親在獄中寄來的第一封信,一篇寫的是移工在失聲後學會手語與母親溝通,還有一篇則是作者到少年監獄教詩的經驗——題材都令人動容,劇情編排縝密,可我總覺得哪裡太剛好、太戲劇、太用力了。

 

有些故事像是設計給評審看的,不是寫給生命的。

 

我不反對議題性寫作,但我總覺得,文學最打動人的時刻,不是巧合湊起來的高潮,而是某個真實到骨頭的低谷。

 

所以我仍然堅持自己微小但誠實的寫法。寫那些不夠驚天動地,但日復一日真實地在人身上發生的事。


我不把巧合當戲劇,不把悲傷當工具。我寫,是為了保住某種人性的溫度——即便不受歡迎。

 

 

我不是沒想過會落選,畢竟這是第十次。
按下投稿網站那瞬間,我就預備好了「未入選感謝來稿」的自動回信。只是人總有一點希望,哪怕一點點。

前九次落選後,我還能跟朋友開玩笑說:「文學獎可能跟我八字不合。」
但第十次那天,我笑不出來。
不是難過,是一種茫然。像寄了十封信,收件人永遠不存在。

後來我乾脆不開信箱了,手機通知一跳出來,我直接滑掉。
那封「敬啟者,您的作品雖具潛力但未獲本屆青睞……」的信,我連標點符號都能背下來了。

 

我開始懷疑:是不是該停筆了?是不是我根本沒有才華?

 

然後,我想起三個名字——張愛玲、龍應台、白先勇。


這三個現在幾乎成為「文學界祖師爺級」的名字,早年也一樣,被退稿、被冷落、被不看好。

那晚,我開始回頭翻他們的故事。
不是為了勵志,而是想知道:他們是否也曾像我一樣,懷疑過自己。

張愛玲出名早,但出名前,也曾被拒絕過六次。

 

《傳奇》初稿投出去後,編輯嫌她「寫得太冷」、「語氣太虛」、「讀者無法進入」,退稿一次又一次。
她在信中說:「我以為我很會寫,沒想到,原來這樣還不夠。」

是啊,不夠。對編輯來說,對市場來說,對命運來說——永遠都還不夠。

可張愛玲沒有改掉她的冷,也沒有硬把自己寫成通俗作家。她只是等,繼續寫,終於遇上了賞識她的周瘦鵑,終於等來她的時代。

她曾說:「出名要趁早。」但沒說的是,沒出名的那段日子,要熬得住。

我想,我正卡在那段要熬的地方。

 

龍應台也不例外。
《野火集》成書前,她投了十多篇副刊,全石沉大海。沒有人要看一個女子在八○年代講城市、講文化、講公民責任。她太早,語言太尖,思想太「不是副刊調性」。

有個副刊編輯在茶敘中說過一句話:「她寫得不錯,就是太像學術論文。」

後來她沒有再投,而是寫成書,一出版轟動。她不是改變了自己,而是換了一個她能呼吸的場域

這點讓我很有感。我曾經把一篇比較深的散文硬壓成兩千字投副刊,結果自己讀了都覺得喘。那不是我,而是我為了「被接受」而折斷了的樣子。

 

白先勇的故事更絕。《臺北人》被評審說「太冷」、「不接地氣」,小說中角色都在流淚、抽煙、沉默。
可是這本書後來卻成為描述戰後遷台文人內心的經典。

「太冷」成了他最動人的溫度。
但這句「太冷」,當時可是一道封門的評語。

我一邊讀這些故事,一邊想——
那麼我現在收到的「感謝來稿」四個字,也許不是句點,只是逗點。
不是判決,只是時差。

 

 

才華和命運之間,有一段距離。
有時像五公分,有時像五光年。

你能做的,就是在那個距離裡不斷寫、不斷丟、不斷等。
寫得像誰都會看見,但接受沒人會看。

我曾經很羨慕那些初出茅廬就一鳴驚人的人——首投即中、得獎上報,馬上有出版社找上門。
但現在的我,只羨慕那些即使沒人看、也還在寫的人。因為他們靠的不只是才華,而是韌性。

有人問我:「寫了十篇都沒上榜,你不會覺得丟臉嗎?」

不會。我只會覺得——每一次投稿,其實是跟世界說:我還在。

 

 

我開始重新看待「落選」這件事。

它不是被拒絕,而是你剛好沒有遇上對的讀者。
就像一封寄錯地址的情書,它沒被撕毀,只是還沒被拆封。

落選教會我什麼?
不是低頭,也不是放棄,而是:
作品的價值,不是由一個文學獎來認證。

你知道張曼娟曾被副刊退稿三次嗎?
她說她寫的是「關於父親離世的夢」,但編輯回她:「夢的東西太虛,不夠真實。」

她後來那篇文章,變成《父後七日》的前身。

我不是張曼娟,但我可以選擇像她一樣——不被一句話打退。

 

現在的我,還是會寫,但我不再把「得獎」當唯一目的。

我開始想,如果這些文章沒得獎,那能不能變成一本小書?
能不能自己印幾本給學生、給朋友、給未來的自己?

我想起以前教作文的時候,有個學生對我說過一句話:「老師,你講的那個關於詩人的故事,我回家寫了一首詩。」

那一刻,我明白了——文字不一定要被冠上獎項,它只要抵達一個人,就值得。

 

結語

第十次落選那天,我沒有大哭,也沒有刪稿,我只是靜靜地坐下,寫了這篇文章。

我不知道第十一篇會不會中,也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再投稿。
但我知道這一段經歷,不是浪費,是沉澱。

有時候你寫的,不是為了贏,而是為了不被世界吞沒。

張愛玲被拒六次,龍應台沒人理會,白先勇被說太冷。
他們都撐過那段沒人看見的時光。

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變成他們,但我想,至少在這條路上,我曾經也走過那樣的夜。
沒光,但還是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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